一个人类学家眼中的天津

  迷惘的瞪羚

  在非洲,瞪羚每天早上醒来时
  知道自己必须跑得比最快的猎豹还快
  否则就会被吃掉
  猎豹每天早上醒来时
  知道自己必须追上跑得最慢的瞪羚
  否则就会被饿死
  不管你是猎豹还是瞪羚
  当太阳升起时,你最好开始奔跑

瞪羚的对手是谁?
  1859年11月24日,英国博物学家达尔文出版《物种起源》一书,提出“物竞天择,优胜劣汰”这一石破天惊的概念,首次向我们描述了一个充满残酷竞争的世界——一个与《圣经》所描述的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  9个月后,1860年8月24日,英国海军司令贺布率领世界上最令人生畏的一支海上力量——2.5万英法联军一举攻陷大沽口炮台,“中央之国”从此门户洞开,贺布溯海河而上,在天津举行了盛大的入城式。
  “物竞天择,优胜劣汰”,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上,所有生命体都只好快速奔跑。塞伦盖蒂草原上的瞪羚必须快速奔跑,跑不快的会被猎豹吃掉;猎豹必须快速奔跑,跑不快的会被饿死;有色人种必须快速奔跑,跑不快的会被白人奴役;白人必须快速奔跑,跑不快的会被开除球籍……
  然而,关于“物竞天择”,有一件事伟大的达尔文始终未能讲得十分清楚:物种的主要竞争对手究竟是谁,是其他物种,抑或是同一物种的其他个体?具体地讲,瞪羚的对手是猎豹,还是其他瞪羚?中国人的对手是英国人,还是日本人?
  实话讲,瞪羚避免成为猎豹的美餐,做法却相当残酷——它要跑得比其他瞪羚快。在上上世纪一场历史性的奔跑中,通过明治维新,日本人赢了,中国人沦为猎豹爪下的瞪羚。
  日本人的问题在于跑得太快,跑得太远,莫名其妙成了一头披着瞪羚皮的猎豹,并于1945年夏天被自己新的同类踩到了爪子下面。
  无论如何,同类竞争是更重要的竞争。瞪羚的对手是瞪羚,猎豹的对手是猎豹。制锁匠祈求小偷全是笨蛋,但他真正的生存希望在于其他制锁匠全是笨蛋;倒过来也一样,小偷指望同行全是笨蛋,都让警察捉去才好。
  好!话越扯越远了,天津人的对手是谁,北京人,上海人,还是石家庄人?伦敦人,纽约人,还是东京人?
  一个大都市,不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,能有未来吗?

既生瑜,何生亮?
  十年以来,中国出了两个连续剧:《北京人在纽约》、《上海人在东京》。我们也许应该问一句:“天津人在哪里?”
  正确答案是:天津人在北京!
  “来我们天津县吧!”天津人也许是唯一不以自己居住地自豪的人类群体。别人踩天津,他们也骂天津,而且骂得比谁都到位;但骂归骂,他们却特别恋家,恨着又爱着。
  “既生瑜,何生亮?”问题出在北边100公里处有一个更招人喜欢的大都市。有了“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”,天津便有了“劣币驱逐良币”——资金跑掉了,政策跑掉了,人才跑掉了。更可怕的是,不仅天津人尖儿往北跑,甚至一些原打算在这儿歇脚的外地人尖儿,一溜烟也去了北边!
  “天津人,北京红”,这是一个致命伤。天津一直在失血,著名的周恩来、曹禺、孙犁、梁斌、郭小川、萧乾、沈从文、余三胜、杨小楼、程长庚、谢添、新凤霞、施光南、赵忠祥、张国立,刘佩奇、陈宝国、陈道明、濮存昕全都跑掉了。
  “一方水土不养一方人”,冯巩好多年不回天津,刘欢从来不回,郭德纲是带着怨恨离开的;更严重的是美女也跑掉了。天津称得上“中国名媛的摇篮”,邓颖超是这儿的,林徽因是这儿的,张爱玲、赵四小姐也是这儿的。没有了美女,奋斗有嘛意思?一跺脚,剩下的精英也跑掉了。
  “墙里开花墙外红”,著名作家蒋子龙说天津像北京的传达室,而在我眼里它更像化妆室:中国顶尖级人才在登上北京大舞台之前,先要在这儿歇歇脚,化化妆,润润喉咙,吊吊嗓子。
  天津还能有多大作为呢?

阿拉尔罕的心儿醉了
  精英没了,天津市成了天津县。
  “插科打诨,口腔文化,说的永远比做的精彩热闹,天津人命定了当中国的活宝和弄臣。”一位天津人悲愤地指出,“天津文化实际是一种散沙文化,没有捏成团的凝聚劲儿。互相瞧不起,彼此拆台,窝里反,窝里斗,玩损的,玩阴的——若天津籍著名人士掐起架来,对手多半是老乡。你出人头地拔尖了,我就不平衡。有句传神话:‘喝不到羹汤,就往锅里撒尿’。没有进取的能耐,却有坏事的精力和心计,起哄架秧子成为风气。”
  说得多到位呵!天津的真正问题在于聪明人太多,而傻子太少。傻子都被聪明人挤走了,气走了。冯玉祥将军曾经说过:“我以为世界上所以还能成功许多事业,都是傻子干出来的,决不是聪明人干出来的。傻子何以能成事业?就因为他只问此事自己该做不该做。若认为该做,即努力以赴,苦干到底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  当然,也有傻子留了下来,只是留下来的大多活得不痛快,譬如关牧村。
  “小关原来在一家小厂上班,天生一副怪嗓子。”著名作家蒋子龙这样说著名歌唱家关牧村,“那时候民兵‘拉练’,喊小关唱支歌,就唱支歌,唱得好极了,脾气也好极了。后来调入歌舞团,专业歌手都恨不得她唱不好。一次文化部汇演,到北京唱《社员都是向阳花》,正好一紧张唱砸了,老演员高兴呵,直夸她唱得好。
  “小关靠施光南写曲子,是作曲家培养出来的一流歌手。她嗓子那么好,但除了《吐鲁番的葡萄熟了》,还唱过什么?现在是爹不疼娘不爱,没有新歌,也没有人捧场。
  “关牧村像天津,说透了关牧村就说透了天津。她住在二楼可以往下面泼脏水,可以骂街;找个丈夫是导演,又打又骂,拿她不当人。听歌还挺好,一过日子就不行了,‘天津卫臭娘们!’然后离婚,找了一个经济学副教授,很幸福。到了这时候,明星知道什么叫学者,学者知道什么叫明星,惺惺相惜,相互呵护。
  “关牧村天生一副好嗓子,人也挺好,却没有新歌唱。前些年打扮很俗,到舞台上整个儿一个天津大嫂子;现在嫁了副教授,文化品位高了,却没有人请,没有人捧,没有要死要活的‘粉丝’——这不跟天津一样吗?”
  呵!远处又传来关牧村动人的歌声,我听到的却是“吐鲁番的葡萄熟了,阿拉尔罕的心儿碎了……”
乔厂长挨批记
  关牧村代表天津的命运,也代表残留在天津的人才的命运。
  想想呼风唤雨的100万“北漂”,想想偃旗息鼓的“小关”,真让人黯然神伤!
  蒋子龙本人何尝不是如此?这些年,这位天津作协主席出了90本书,算是一个人才;但是,放在中华民族5000年历史长河里来看,他只是一个举止儒雅的美男子,一个与世无争的码字匠。可一不留神,他的小说《乔厂长上任记》被市委机关报用了十四个整版批判,而且一批四年!
  蒋子龙很幽默,讲过这样一件事:“有一位副书记,一天到天津市第一工人文化宫给几千人讲植树造林,讲计划生育。一个半小时的会,全市大会,他竟然用一个小时批蒋子龙,批《乔厂长上任记》,批到还剩一刻钟,下边有人递条子,说你总得动员一下植树造林啊,总得动员一下计划生育啊!最后工会主席回来传达,说俺们厂的蒋子龙影响了全市植树造林和计划生育。为什么?俺参加大会,一小时光批他了!”
  “天津人老实。不是实在是老实,老实和实在不一样,老实就是不敢去破坏规则。”我同意一位当地人的说法,“有刺儿的跑光了,包括关牧村、蒋子龙的心也跑了,留下来的都很守规矩,都很主旋律。”现在的天津放眼望去,一个正当红的知名作家、自由撰稿人、策划人都没有。当年可不是这样,光《大公报》、《国民日报》、中华书局、商务印书馆,就有好多铮铮铁汉,就有好多可歌可泣,还不说译述《天演论》的严复,设“饮冰室”的梁启超,以及创作《雷雨》的曹禺!
  当代天津人太老实,老实到有腐败现象,无腐败分子的程度;“另类”更谈不上了,类似成都促销美女公然站在商场门口沐浴,武汉婚车车顶上架一门大炮的疯狂事,在这儿根本就不可能发生。
  我不是呼唤张子善、刘青山,是呼唤有独立见解的人,是呼唤正常人眼中的疯子!
  因为一个人,没有疯过就没有活过。
  因为一座都市,没有疯子就没有明天!

海河的水呀,哗啦啦!
  许多人说,天津是一座忧郁的城市;许多人说,天津是口腔文化;许多人说,天津人缺乏大都市气质;许多人说,天津人缺少新锐和匪气……
  我同意。
  可这还是天津吗?
  这曾是一座敢打的城市呀!众所周知,皇城根下的北京人特别喜欢“和平解放”,门槛精的上海人有时候也喜欢“和平解放”,唯独九河下梢的天津人只喜欢“打丫挺的”:建城600年,倭寇来了,“打!”英国人来了,“打!”英法联军来了,“打!”八国联军来了,“打!”国民革命军来了,“打!”大日本皇军来了,“打!” ……
  这曾是一座敢拼的城市呀!众所周知,开埠100年,中国第一条铁路、第一份电报、第一所大学、第一台电梯、第一辆汽车、第一块手表、第一台计算机、第一家综合购物商场,都是拼出来的。
  天津人变得如此垂头丧气,如此没精打彩,谁之过?
  在我看来,影响天津人性格的第一个重大事件是推倒城墙。此事发生于1900年。先是闹义和团,闹八国联军,后来是八国联军赢了,义和团输了,满清政府把城墙拆了;但“祸兮福所倚”,推倒城墙为天津跻身于国际性大都市行列提供了广阔前景。
  第二个重大事件是收回租界。此事发生于1949年。平津战役胜利结束,五大道回到人民怀抱,列强在天津作威作福的日子永远结束了;但“福兮祸所伏”,这也意味着“既生瑜,何生亮?”天津不再具有成为大都市的外部环境,开始朝着北京传达室方向迅跑。
  第三个重大事件是划归河北。此事发生于1958年。当时闹“大跃进”,8年归河北省管,发生了“农民进城”;严重的问题在于出现了定位迷惘:天津人不知道自己是瞪羚还是猎豹,不知道自己是制锁匠还是小偷,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北京人,上海人,还是石家庄人!
  第四个重大事件是海河断流。此事发生于1997年。从前海河波澜壮阔,美军1945年登陆,3000吨军舰可以直接驶入市区。接下来50年代水量为140亿立方米,60年代为80亿,70年代为40亿,80年代为8亿,90年代基本断流,水闸闸死,海河成了海河水库。
  一个大都市,文化源头没了,水流源头没了,它的路在何方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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